三江源国家公园试点 人兽冲突升级待解 事前预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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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国家公园试点 人兽冲突升级待解 事前预防迫在眉睫
提要
野生动物研究学者、曾任山水中心雪豹保护项目主任的刘炎林曾称,人兽冲突一方面对人的生命财产造成损失,另一方面也给野生动物带来报复性猎杀的隐患,同时降低了人们保护动物的意愿。

凌晨两点左右,才仁多杰突然中断了和来客的聊天,抓着铁钳就冲了出去。就在刚刚,固定帐篷的绳子忽地抖了一下——被绳子系着的小羊不知为何受到了惊吓。他担心棕熊又来了,帐篷附近还有几十只牛羊。

家里的男丁和来客也闻讯出来,所有人借着手电的光搜寻着。“是头年轻的熊,刚才过了河,绿眼睛,”才仁多杰指着远处,许多人看到了模糊的绿点,位置距离帐篷约100多米。不知过了多久,绿点走远了,所有人都回去睡觉了,才仁多杰却在帐篷里坐下来继续等。

这不是才仁多杰今年第一次碰到棕熊了。今年夏天,一头好奇的棕熊进入他家,砸坏了门窗、床和茶几,全家损失近两万元。

此外,熊、狼和雪豹还会掠食牧民的牛羊。这些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造成的损害,近年来不断加剧。

这里是青海省玉树州治多县索加乡,位于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的长江源园区。最新研究显示,试点所涉及的玉树治多、曲麻莱、杂多三县均为全省人兽冲突最严重的地区。

在国家公园试点要求最大程度“保护自然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完整性”的背景下,若要让世居于此的牧民保护和善待野生动物,也必须努力寻找使牧民安居、受损财产获得回报的有效方式,才能将日益激烈的人兽冲突导向人与自然的和谐,而非以暴制暴。

熊口逃生和没逃生的

扎西达瓦与棕熊正面遭遇过,而且幸运生还了。

他今年才31岁,平日里梳着整齐的二八分,穿时尚的皮衣和牛仔裤。撩起后背的衣服时,澎湃新闻还能看到他皮肤上附着的数条暗红色的细长疤痕。

那是2002年的一个清晨,大雾天,15岁的扎西达瓦和弟弟边说笑边赶着牛往山上走,突然传来了棕熊的声音。

他们往上看,一头棕熊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几乎同时,它也注意到了兄弟俩,开始往山坡下冲。

熊会吃人吗?”没见过熊的扎西达瓦问弟弟,两人都开始狂奔,但扎西达瓦被一只熊掌摁倒在地。他感觉到熊踩在了自己背上,钻心地痛,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想到熊立马压得更紧。不一会儿,他感到自己被熊抓着肩拎了起来,“今天我真的完了。” 

等他恢复知觉时,棕熊已经走了。原来弟弟一直在旁边用石头扔熊,砸伤了熊的眼睛,才将熊驱赶走。

熊伤人是本性,只能庆幸我儿子没被吃掉。”扎西达瓦的父亲拉桑说。

岳父才仁多杰说,年轻时都没听说过熊会进人的帐篷,这几年却不时发生。

 “棕熊破坏我们的房子和家具,狼主要吃牛羊,去年和前年25只羊被吃掉了,雪豹也来吃了5头小牛,没办法再让它们那样吃了,” 扎西达瓦说,“冬窝子被棕熊破坏不止我一家,家家都这样。冬天我们住着,夏天那就是它的房子。”

三江源的牧民通常采用冬夏两季转场轮牧的方式,让草原获得休养,便于牛羊在不同季节都能获得充足的牧草。

牧民冬天住在定居点(俗称“冬窝子”),牛羊也在附近放养;夏天则迁往水草更丰茂的地区,住在帐篷里。

据长江源园区治多管理处森林公安局局长格才仁介绍,人兽冲突在牧区一直都存在,主要肇事肉食动物为熊、狼和雪豹(前两者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后者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自2002年以来,冲突越来越明显,2012年前后,该问题逐渐受到更广泛的关注,“现在是很迫切的问题”。

格才仁说,每年的报案数字都在翻倍增长,治多县2015年开始落实补偿政策,当年有150多起,补偿金额70多万;2016年有800多起,补偿金额340多万;2017年1800多起,补偿金额达到909万。这还不包括边缘地区来不及报案和没报案的。

中国计量大学联合青海林业厅发起的一项调查显示,2012-2015年期间,玉树州的治多、曲麻莱和杂多县(三者大部地区位于国家公园内)是青海省全境人兽冲突最严重的地区,但棕熊冬眠期的2月及11月也发生过冲突案例。 

研究还记录了3起熊致人死亡案件:熊进入牧民库房寻找食物,牧民查看时与其遭遇;牧民到山中寻找家畜时,将卧息的熊当做牦牛驱赶;居住地没有手机信号,牧民到山顶打电话时与熊遭遇。

即便人兽冲突带来越来越多的困扰,扎西达瓦仍没想过进城,“主要就靠牛羊生活,到县城没有生活来源,会过不下去。” 他说道。

争夺人类的食物

同为人兽冲突多发地的玉树州杂多县昂赛乡,77岁的牧民阿宝的冬窝子今年已两次遭遇棕熊袭击。

一次,一只熊从乡道上爬进他家的围墙,跳进储物室,又拍开客厅和卧室的门,把冰箱砸成了废铁,扔进院子。一周后,他们仍未维修被破坏的家具——怕熊再来。

如今,夏季住帐篷期间,阿宝的儿子们每天都会到冬窝子检查是否有熊闯入,而且只敢在白天,因为“晚上熊会扒房子”。

阿宝不清楚野生动物屡屡骚扰并袭击人类的准确原因,但他认为,这与不断增加的野生动物,以及人类不被允许捕杀这些动物有关。 

他提及的变化,来自于一系列的政策背景:上世纪80年代末,野生动物保护法出台;90年代末,枪支管理法开始施行,对牧民们的猎枪进行收缴;随后,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工程以及三江源生态保护和建设一期、二期工程陆续实施,人们的保护意识也随之不断提高。2016年国家公园试点启动,强调要实行“最严格的生态保护”。

2018年,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森林生态环境与保护研究所副研究员刘芳等一众专家在治多县开展人熊冲突的研究。

研究者们了解到,枪支被禁使棕熊意识到人类不再对其构成威胁,从而导致棕熊不再怕人,开始进入牧民的冬窝子寻找食物。所有造成人熊冲突的潜在驱动因素(包括毒死棕熊的食物鼠兔、没收枪支、修建冬季房屋以及增加放牧强度)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出现,因此很难确定哪一个是人熊冲突的真正驱动因素。

有关冬窝子的食物诱惑,上述中国计量大学联合青海林业厅的调查给出了相似的结论,青海省93%的棕熊进入牧民的家,会优先选择储存粮食和杂物的库房,将高能量的食用糖、食用油、酥油、面粉和青稞混合食用。

而之所以肉食动物会争夺人类的食物,临近三江源试点的西藏羌塘自然保护区的一份2010年研究提供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在全国牧区施行的草场承包责任制背景下,牧民的生产活动不断向无人区域推进,牧民开始在自家草场上驱赶野生动物,对它们的容忍度下降。此外,大量用来屯草、退牧还草甚至划界的围栏工程,切断了大量野生有蹄类动物的水路、草路以及迁徙通道,同样使肉食动物的食物来源受到阻断。

 “同其他国家比较,我国缺乏人兽冲突相关的基础研究,尤其是严格的定量研究,对于造成损失的野生动物生态习性和活动规律,以及造成经济损失的数量都不清楚,更谈不上对冲突机制的深入研究。”刘芳说。

以暴制暴的危险

治多县索加乡一名牧民发现,自家小卖部外围的围栏上有个胳膊粗细的大洞,高度差不多与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平齐,他判断是熊掌拍烂的。

这些围栏高约2米,上部有尖锐的刺丝。近年来,不少建有围栏的牧户仍会受到熊的攻击。

为减少肉食动物的侵害,索加乡曾联合环保组织为一部分损失严重的牧民家安装过太阳能电围栏或普通屏障围栏,但效果并不理想。

刘芳等的调查显示,三江源地区现有的电围栏和屏障围栏有的安装不当、设计不合理。其中,电围栏的电压较低,无法达到成功电击大型肉食动物的目的;而应对电围栏时而发生的短路故障,牧民也缺乏维修技能。

事前预防无法完全奏效的同时,事后补偿也遭遇了不小的挑战。

自2013年起,青海省开始为因陆生野生动物造成的人身及财产损失对牧民进行补偿:野生动物造成牲畜死亡、房屋、家具、帐篷受损的,按照当地市场价格的50%予以补偿,经费由省、州、县三级财政共同承担。

然而,扎西达瓦一家每年因人兽冲突遭受的损失可达2-3万元,占家庭收入的近一大半,他却从来没有报过案:“很多时候发现(牛羊被袭击)时已经被吃完了,报案需要照片,我们拿不到证据。还有些时候,牛羊只是受了伤,我们自己就吃掉了。”

据长江源园区治多管理处森林公安局局长格才仁介绍,索加乡的牧户每户、每年因此遭受的平均损失已达1万元左右,他很心痛,但也无能为力:由于牧区偏远,牧民提交报案材料常常错过审核时间,森林公安干警也很难抵达每个事发现场进行调查,因此没报上案的情况很普遍。

此外,由于补偿分三级财政,需层层审核统计,即便取得赔付资格,补偿金通常也要等到次年才能发放。这些困难使许多牧民打了退堂鼓,因此对报案赔付并不积极。

对于没有分到任何防熊围栏的扎西达瓦来说,他能减少损失的唯一办法,是在搬到夏季草场后把冬窝子的房门敞开,收走食物。万一有熊进入,至少可以避免破坏门窗。

然而,他还是失算了。

今年夏天,没有在冬窝子找到食物的熊,开始拿他停在附近的卡车“泄愤”:整个驾驶座被破坏,车窗玻璃全碎了。

面对棕熊的频繁袭击,牧民情感复杂。他们大多是藏传佛教徒,在他们的信仰里,万物都是平等的生命,棕熊更被奉为山神的狗。当地人曾认为,如果人遭遇棕熊的攻击,是山神对人类破坏自然资源的报复。

但如今,扎西达瓦认为熊“不是个好东西,很坏”,许多牧民也将熊描述为“最讨厌的动物”、“最大的麻烦”。 

山水中心的调查显示,由于严重的人熊冲突,2013至2015年曾有两头熊在进入房屋后被牧民猎杀,随后以超过两万元的单价卖出。

在紧邻三江源的西藏羌塘地区,西藏社会科学院2010年的一项研究表明,进入21世纪以来,人熊冲突比过去增加了4.6倍,牧民对野生动物的报复性猎杀已甚于商业性盗猎。 

野生动物研究学者、曾任山水中心雪豹保护项目主任的刘炎林曾称,人兽冲突一方面对人的生命财产造成损失,另一方面也给野生动物带来报复性猎杀的隐患,同时降低了人们保护动物的意愿。

预防与事后补偿

目前,长期关注三江源地区人兽冲突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组织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下称“山水中心”)正在尝试与基层政府合作开展保险基金试点,由牧民、政府、山水中心共同出资投保,牧民自行成立管理小组进行审核,以期降低审核流程和成本。

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解焱看来,缓解人兽冲突,事前预防应当与事后补偿结合起来,才更具备激励作用。

而目前国内缓解人兽冲突都以事后补偿为主,虽然起到了提高人们支持保护的意识的作用,但是却缺乏机制和资金鼓励人们采取根本性减少冲突的行动,“越来越补不起”。“动物很会学习,一旦尝到甜头又没有受到伤害,它就会反复来搞破坏。”

解焱强调了给当地人和管理者提供培训的重要性,她建议培养一支专业队伍,能够及时掌握野生动物的习性、了解其出没规律,让当地人学会使用驱赶设备,并把他们组织起来共同阻止野生动物肇事,才能有效地缓解人兽冲突问题。 

对于如何防止熊进入牧民房屋,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刘芳相信,电围栏如果安装得当,是目前防止熊类入侵房屋的最佳解决方案,同时也训练那些试图破坏栅栏的熊远离围栏。她建议,电围栏要有足够多的电线,确保熊的任何部位与围栏的接触都会产生电击。

这种高压瞬时电只会使熊受到惊吓,并不会导致实质性伤害,而人只要不贴在围栏上,如果只触碰一根电线,也不会被电击。对于电围栏易出故障却无人维修的问题,她建议雇佣电工训练一部分当地人,专门对电围栏进行定期检查和维护。

此外,针对冬窝子食物对熊类的诱惑问题,她认为可以借鉴北美地区使用铁皮箱的经验。用铁皮箱贮存食物可有效阻止熊类获取。它的作用机制是:如果人类房屋内一直没有食物来刺激棕熊觅食的行为,觅食行为可能会逐渐减少。

对于棕熊对人类的攻击,刘芳建议可以借鉴北美已广泛使用的防熊喷雾来有效抵御熊的攻击,为牧民提供自我保护,同时重建熊对人的恐惧。

多项国内研究表明,在加拿大、苏格兰等易发生人兽冲突的地区,如果野生动物种群上升至一定数量,或其他预防方法均失效,管理者会考虑通过捕杀来人为减少危害严重的动物。不过,这要求管理部门准确掌握动物种群的状况,并对种群变化进行长期监测。

中科院动研所的一项研究指出,除了加强对野生动物的管理,提高居民的保护意识也同等重要,且可直接降低报复性猎杀的风险。

在杂多县昂赛乡,为开展野生动物研究调查,山水中心培训当地牧民使用红外相机监测动物。负责人李沛芸认为,这项工作能增进牧民和野生动物的亲切感,并消解人们愤怒的情绪。

长江源园区治多管理处森林公安局局长格才仁则希望能有更多专家来调研,因为单靠补偿解决不了问题,需要更科学的举措控制和防范。

扎西达瓦称,不会因为熊的袭击而发狠报复,只希望国家能为他造一堵结实无比的高墙,挡住熊的侵害:“我觉得也不是很委屈,因为野兽也有生命。它们还是国家保护动物,吃点牲畜没啥,棕熊只要不吃人,物质损失也没办法。因为我是一名藏族人,我有信仰的,我知道我也会死的,现在好好保护它们是个功德。”

来源:澎湃新闻  温潇潇  刘霁  周璇璇  徐婉  何逸涵  编辑:程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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